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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以学:大通观澜

2020-05-26 09:13 发布部门:办公室 | 所属类别:通知公告

  初夏,皖南满目青翠,和风浩荡。沿铜(陵)贵(池)公路向西,车行约半小时便可抵达两地的界河青通河。老友开业,红兵、锦满他们对大通的历史和现状非常了解,特来陪我游览。

  青通河源出九华山,是长江的一级支流。因汛期还未到,河水并不丰盛。因要恢复大通到九华山的传统行船航线,正在抢时间进行三级河道的疏浚工作,两岸堤坝上尽是翻上来的黄土。在青通河和公路的夹口处,神椅山下和祠堂湖边,便是过去上九华山的驿站大士阁,又称九华山头天门,传说地藏菩萨金乔觉曾在此落脚休息过。经大士阁再往前行,就进入大通镇的主要街道澜溪街了。大通,大道通天,名字很霸气。大通的别称则为“澜溪”。澜溪,感觉很温婉,充满着诗意。宋人有诗:小溪亦有怒涛翻,可但沧溟始足观。世事会心无广狭,请君来此试观澜。所以中国地理地名中有不少“澜溪”称谓。但大通“澜溪”之名,却历史久远。远在东晋时,据说这里的人就已称澜溪镇。

  大通又名澜溪,应该有附庸风雅意思。然而既能够担起“大通”这个名字,又能担起“澜溪”的名字,就不同凡响了,因为它有地理环境支撑。《孟子》:观水有术,必观其澜。《尔雅》:大波为澜,小波为沦。长江上的水文观测点,大通向来占据重要一席。长江自西向东流的过程中,在此出现一个折,拐弯向东北方向走去,所以有长江拐弯之说;长江入东海,而东海潮汐地应力对长江的影响据说到大通止,所以有大海回头之说。长江拐弯、大海回头之处,当然“大通”“观澜”两者的地理条件都具备了。从大处说,大通控制着“两湖”、江西和安徽的中部及长江下游的物资人文交流;从小处说,也是皖南山区商品货物进出口交往处,比方说铜料、铜钱、青砖、茶叶、木、缫丝等从这里“出”,同时下江地区的物资与人口向皖南内部地区“入”。在自然经济时代,这等地理位置,想让它不重要都难。

  大通的精神气质和运转动力,体现在青通河、鹊江和长江上。青通河是经过鹊江再进长江的。鹊江是和悦洲和江南岸之间的夹江,而和悦洲则在鹊江与长江之间。和悦洲外,才是长江主航道。这使大通地理位置微妙,既让大通享受了大江的通海便利,又利于船只停泊。实际地理上,大通地域分为了两块,一在江南,即背靠长龙山的澜溪街,处在长江与青通河的夹口处,腹地深广,进退有据;二在江心,即和悦洲,既是左右逢源,也是左扼右控,俯察长江,东连吴越,西看荆楚。成为水路陆路枢纽,“大通”能得水陆两边实惠 ,而“观澜”则怡心情,把大江视若溪流,体现的是一种气派、气度。

  澜溪、和悦两条街,是大通身上开出的两朵鲜艳的花。

  澜溪街,背靠长龙山,顺青通河和鹊江展开。澜溪街道显著区别于其他江南古镇街道,虽是青石铺就,但非常宽阔,汽车都可以双向行驶。这种街道,也许称马路更合适。这是民国后,现代化的因素进入大通的最明显痕迹。街道两边建筑新旧杂陈。新建筑也有历史了,多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或稍晚一点的机构办公用房,说明计划经济时期这里也曾拥有辉煌。据介绍,那时这里驻扎着国营的传统八大公司,比县城还齐全。当然,耐看的还是民国或更远时期的徽派老建筑,都属前店后坊性质。临街是店面,大门大都是排门,排门一开,店面也就全开了。后面则是加工作坊。也有店坊一体的,如白铁皮匠就在店面里开工。白天,排门依次叠靠在一起,到打烊时再逐一上起。长街二三里,店铺数百家。街道两侧的店家排列整齐,鳞次栉比,顺次展开百货店铺、服装店、食品店、茶馆、剃头店、酒馆等。暖暖的阳光下,色彩鲜艳的店铺招贴,色彩鲜艳的八方游客,让街道充满了生气。街道的中段,有张三友等筹建的大通历史博物馆,里边有全镇沙盘和一些图片可供观赏。市面上主打的是地方特产,如铜陵生姜,属白姜品种,块大皮薄,汁多渣少,肉细脆嫩,香味浓烈;小磨麻油,以芝麻为主要原料,色泽清纯,香味醇和,久存不变,质地优良;美食当然是豆腐干子,形方体薄,质地柔韧,色艳味浓,鲜美耐嚼,买一块,放进嘴里嚼着,不喝啤酒,都有微醺的感觉。街道上最多的是盛在大大小小竹匾中晾晒的小杂鱼,在阳光下银亮银亮的,散发着浓浓的江上渔家味道,大通“德信”渔庄烧鱼有绝活。

  然而观赏澜溪街,最好的地点并不在街道上,而是在鹊江上。澜溪街临水的房屋,原来都是正房的辅助用房,因处在背面,并不受店家住家重视。在通往和悦洲的渡轮上回望,参差不齐,斑驳杂乱,但却留有往昔的相对完整面貌,充满时代变迁的沧桑感。若再能改造一下,使房屋既临街也临水,那就变成风景景观了。听说镇上已申请到专项贷款,要进行护岸工程。我建议要搞生态护岸,宁愿十年八年上一次水,也不要水泥石头一砌到顶。越过临街的房屋屋顶,可以看到全镇制高点,长龙山的西瓜顶及天主教堂钟楼的遗迹。它从反面印证了西方文化曾颇具声势地侵入过大通。大通受西方人重视,《中英烟台条约》中被英人要求“轮船准暂停泊”,成为专门开放给英轮的寄航港。据说抗战胜利后,有西班牙传教士还试图恢复。天主教堂作为一个远去的时代见证,有时刻提醒的时光味道。大通看着它建起,看着它倒掉,在它的残破框架里,藏着无数屈辱和奋争,却不是一般的复古建筑或风花雪月诗词文章能替代的。

  和澜溪街相比,和悦洲上的和悦街的历史更长,故事更多。和悦洲是由长江泥沙淤积形成的沙洲。现在游客眼里、口里的大通,很多时候是专指和悦洲。它根基不牢,时时处在惊涛骇浪中,处在变化移动中。和悦洲过去曾叫荷叶洲或杨叶洲,都是根据沙洲的形态变化而取的名。南朝庾信《枯叶赋》可作辅证:北陆以杨叶为关,南陵以梅根作冶。现在的“和悦”称谓,据说是曾国藩的手下大将彭玉麟取的,意思是以人为本,和颜悦色,和气发财。现在和悦洲上,还建有完全自然环境的长江淡水豚保护场。在人与人之间和谐的意思上,又加持了一层人与自然和谐的意思。

  澜溪街与和悦街之间是鹊江,用轮渡相连接。轮渡是人车混用的。轮船靠上和悦洲,是古十三条街中的“清”字巷渡口。大通人郭熙志拍的电视记录片《渡口》,说的就是改革开放后“清”字巷里三户人家的故事。现在乘渡轮往返的,除游客外,主要是和悦街上的居民,还有摆渡的船工。他们年岁其实和我差不多,甚至比我还小。但聊起来,感觉上我的心态却是年轻,他们是老一代似的。和悦街并不是只指一条,而是有所谓的三街十三巷。三条街平行于江流,一街是商号集中的大街,二街是金融事务,服务行业聚集在三街。街之间以巷连接,分别以江、汉、澄、清、浩、泳、潆、洄、汇、洙、河、洛、沧命名。不论街巷,都有水字,山管人丁水管财,寓意财源茂盛达三江,财源广进。过去每条巷子都有直通江边的码头。现在除了隐约残存的道路基础外,则既无渡口也无街巷。街道的路面用长或正方形石板铺设,路下设置的排水沟系统,还能看到,它们直通长江。街道两侧是依稀的徽州建筑风格的店铺,倒塌倾圮严重,显出特别的苍凉味道。让人只能在想像中追忆和悦街往时的繁华。和悦街繁华时,在商会注册的商号就有四百多家,交纳会费的近千家。大小码头几十个,人烟辐辏。清朝时,朝廷在此设有纳厘助晌的“厘金局”,盐务督销招商局,专征“两湖”、江西和安徽中路的盐税。

  还有大通水师营,隶属长江水师提督,驻军二千人,由正三品参将统领,并配长龙船和大炮。来往船只都由水师盘查。转入近代,大通仍为皖江重要商埠,不仅是《中英烟台条约》里载明的英轮寄航港,英日商还在此开办了轮船公司。民国前期,大通就有了现代化的各类象征,如发电厂、邮局、银行、报社、学校,以及前面提到过的教堂等等,据称安徽省的第一份电报就是从大通发出的。把大通繁华拦腰折断的是抗战前期的日本人的狂轰滥炸,使大通化为一片焦土,并从此一蹶不振。而后,随着交通运输形式的变化,特别是铜陵地区现代工业的崛起,大通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下降,被日益边缘化,再也没有机会重现往日“繁华”。我阅读过一些上世纪前半叶的大通史料,说句实在话,有的繁华不要也罢。现在的大通中心已经转移,和悦洲人口除了迁移外地,也多往镇里的新建小区集中了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我曾陪同南美的一个著名青年设计师来考察,和他讲起大通曾经的繁荣,他看着一片残垣断壁和遍地瓦砾,耸耸肩膀,不置可否。

  近年来,时兴对古镇进行旅游开发。当地政府也对大通镇的澜溪街和和悦街陆续进行了几次整修。对澜溪街做了些修复整治工作,对和悦街则以整理清扫为主,没有糜费财力去做什么恢复重建工作。在清洁的街道上,看着两边破烂的建筑,不问过去历史、也不问现在如何,只是走走青石板或麻石板的路,任凭自己放纵自己的惋惜与惆怅,足可满足部分游客访古寻幽、叹息其前世今生的心理需求。这比许多地方生造一些仿古仿旧的东西,吃力却被人讥评的做法要高明。沧海桑田,如同魔幻。修复再建的,无法还魂逝去的生命,如今的游客也不傻。保护应该有限、有边界,其实中国这么大,历史这么久,都给古人来住都是不够用的。古为今用,从来都是不易之理。但在讨论问题时,却常常被情绪所取代,有的是爱惜羽毛,有的则是怕背上“不懂文化”名声。大通这么做,反倒显出其眼光与远见、毅力与决心了。

  从断壁残垣中出来,沿新修的景观道,乘电动车很方便到和悦洲的洲尾。这里的观景台,才是观澜的好去处。大江滔滔,从左边浩浩荡荡而下,鹊江则从右边缓缓融入,蔚成一大景观。遥遥前方正是羊山矶。羊山矶坚挺的矶头,生生矗立于大江之中。大江遭遇阻拦,水流回转进而北向,在此形成宽阔的水面。长江主航道上,一团一簇的金色水团,不知从哪来,要到哪去的,波光闪烁,汹涌翻滚向前,使你尽管立在岸上,还是感到自己心旌摇摇,涌动起一丝莫名的温柔。心中的念头忽闪忽闪,然后归于寂灭,终归于水。直直地把人看得愣了,看得呆了。心中胸中、脑中念中,似乎很有些感慨要爆发,但还未张口就发现所谓感慨其实是一无所有。直面日月经天,江河行地,自己的感慨不仅显得渺小、无力、无轻重,更是多余。这才想起自古以来,为什么直接描绘长江的诗文少之又少。最多是借着点长江水花,取点意抒点情而已。若能饮得长江一瓢水,就是极品诗文矣。

  再往前看,羊山矶后方是铜陵长江公路大桥,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作品。它连接着合肥到黄山,现已成为国家G3骨干公路网的一部分。回望,大通,则是一部浓缩的、有着清晰的线索与脉络的近代中国史。日本人摧折了它的繁荣,现代工业的发展又使之边缘化,但在新的世纪里,它可能又找到了新的发展方向。小镇正在努力转型,这是大时代背景下的小课题,却是当地人生的大目标。它还在奋斗,还要去不断奋斗。未来并不是十分清晰,唾手可得。

  每到汛期,大通水文监测站都是中央电视台的一个重要播报点。窥一斑而知全貌,观澜而知大水。大时代是由小瞬间组成的,大变革也是由平凡人创造的。小镇大通,可以是我们看人间世道变化的一个窗口。这是行走大通给我们的启示之一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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